阿克塞尔四周跳(2)

我在原地又来了一个一周半跳,当年的冰上功夫还有点底子,托着保持较好的身材,成功落地,很稳。去年以来,干啥都没这样稳过,新开的项目几乎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我们这个小公司能经过几轮融资和山寨超越,走到现在,一个合伙人都没留下来,只有我还在犟着劲儿坚持,要是挺不过此次疫情,那我可真要从头再来了。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你以为这生意场上的规则跟冰场上的一样,多跳几次总能成功?不是大不了从头再来,而是大概率从头再来,问题是我这样的快到知天命年纪的男人,还有从头吗。

群里挺我准备花滑的一番戏言,这也有人响应。现在,只要是负责给钱的,不是大爷,就是大头。

我不懂什么是阿克塞尔四周跳,但是要说公司接手以来业务转型上蹿下跳,大概也不止转了四周,不是什么洋名字的四周跳,也至少玩得也是心跳。疫情期间,据说国外有人用一对耳环几次交换,最后换来一套房子,我们只想疫情结束,耳朵至少还能剩下一个能听见别人的骂而不被骂死。这么多年,我个人财务上虽不是大富贵也是小自由,但公司那些抠门的年轻人正为他们的房贷一再降低生活标准,哪个月都不能断供,有时候他们的压力顺势就转移成了我的压力。当一个老板为了员工的压力而忧心忡忡,他身上的情怀不激烈而是壮怀激烈。中层的季娅等人,竟然因燃油上涨连刚买的车也不舍得开,改地铁加共享单车了。她们能精明地计算出加一箱油的成本及其它,开车都不舍得踩刹车,关乎绿色出行,倒也可以理解,也得考虑安全。涉及防疫需要,公司晚上需要留人值班,几个单身员工干脆以公司为家,吃住都不离开公司租的那个楼层,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退了合租的房子。没办法,别人是上班摸鱼,我这是在放水养鱼。

季娅的姐姐季芳是一名报导冬奥会媒体记者,公司员工也许因此多了一份对冬奥的关注,除了那个日本选手,他们有一阵子还在群里商量怎样得到自己的冬奥吉祥物,就是那个全网疯抢的冰墩墩。我在公司业务会上曾经提到冰墩墩的营销策略,咱们也是做营销的,要是能推出我们自己的冰墩墩,公司发展还愁什么。大家七嘴八舌,什么奥运产品的特殊性,冰墩墩火的偶然性,特定商品的唯一性。说得我就有点烦,怎么说合该我们不行。季娅说,也不是不行,正如我姐季芳在一篇评论写到,阿克塞尔四周跳是羽生结弦近3年一直努力完成的动作,尽管有人断言以现时人类的身体素质发展情况来看,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顶级运动员的每一次自我突破,都是代表人类向身体极限发起的挑战,对我们也是。

好啊,我倒要看看这次比赛谁能完成这个阿克塞尔四周跳!我几乎是在渴求有人能完美做到这个动作,然后在全场的掌声中再一次认定没有什么不可能。然后,把这个话题抛给执行经理,别人行为什么我们不行。

海风吹进窗里,带来冰一样的冷冽,远方有朦胧的水雾,天海之间宁静中透着冷静。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去做,只专注地看男子花滑自由滑短节目,如果有一双冰鞋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开始滑行,并且加速、起跳、旋转。这个十八层的房间太小了,我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旋了出去,向下翻腾三周或者更多,落地,无声,有人报警,新闻标题“隔离人员精神崩溃”……

我曾在首体现场看过华裔选手关颖珊的花滑表演,她滑得很美,完全是在享受冰上舞蹈。电视上的男选手滑得也很好但总有失误,可能大赛太紧张了,都有跳跃但没有完成4A的。是不是没有失误就可以成功,到底是拼难度还是拼不失误,到底是要挑战还是应该求稳,两个我,一内一外,争执不下。

七天隔离,这是第六天,正好是法定春节假的时间,明天隔离如果顺利结束,后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初七,上班的时间。合着我这个假期的奔忙,忙了个寂寞。

她们说的那个日本选手出场了,很瘦,清秀,解说员说了许多关于他的纪录和他的实力。我在等着那个阿克塞尔四周跳,说实话看了前面的选手出场,我不相信有人能完成这个所谓的4A跳,其实是四周半跳。他很勇敢、自信,动作舒展,毫不犹豫地起跳、旋转,按他们的说法是挑战自己。因为,迄今为止,这个动作还没有运动员在比赛中成功跳出,他也只在赛前公开训练中完成过这个动作,证明这个只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动作在现实中是可以完成的。

特别佩服解说员的即兴发挥,不,是激情发挥。完成失败的,是自己挑战了自己,成绩不好的,是自己战胜了自己,名次靠后的,是自己超越了自己,挑战虽败犹荣,就是因为他已竭尽所能。这些年,我们也是一再挑战自己、战胜自己、超越自己呀,只是我们赢了自己,别人赢了我们。

来时登机前,在候机大厅,我打电话给财务问账上还有多少钱。财务说,三月工资没问题。还有钱发福利吗?财务很吃惊,问什么福利,春节刚发了呀。三八节福利!她们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墩墩吗,每人一个,外加一束花。财务一定以为我日子不过了,我也想过最坏的结局,想过失败,但如果想赢,他们可能是最后的本钱。也许吧,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在那座楼里,吃喝拉撒,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病毒都攻不破的地方,别的也许能挺过去。解说员有一句鸡汤煲得比较煽情,相比奖牌每个选手可能更看重某个难以逾越的目标,每一点的提高都意味着对极限的挑战和突破。我们也是啊,也是在一次次挑战中不断接近目标,不然,我一个人农历正月放弃和家人团聚飞到这样荒凉的海滩隔离,难道是与海约会吗。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一开始就想达到什么,起跳,摔倒,失败,起来,滑行,自由滑获得188.06分。最后,总成绩283.21分,排名第四。

网上评论很快出来了,一片惋惜和赞誉。有的说他只有在冬奥赛场上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职业生涯才有新的含义和目标。有的说他明知很难,完全可以用难度系数小的动作稳当点夺冠,却选择了挑战难度最大。

正在此时,体育记者的妹妹季娅电话来了:老板,什么时间解除隔离回来哈,节后一上班我把去年公司人员管理的报告给您。

窗外,风住,海面平静得像巨大的冰面,从来没见过这样广阔的冰场……我边接季娅电话边看得有点跑神,那个摔倒又起来的选手在我眼前闪现,起跳,摔倒,失败,起来,滑行……身体里的另一个我似乎又飞了出来,正在冰面上旋转、跳跃,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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