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奖——新生

一天早晨,帕托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卧在地上变成了一只狗。他坚硬的腹部感受着冰凉湿润的泥土,稍稍低下头,就看到自己那对强有力的前肢正按在土上,松软的触感沿着指尖反馈过来,没有遗漏一点细节。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腐坏味道的空气穿过鼻尖上的传感器,分解成一道道精准的数据流涌入他的中枢,在脑中重构出芬芳的香气。

“我出了什么事啦?”——他没有这样想。事实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正是他想要的。帕托开心得想要高高跃起,在空中放声欢呼,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卧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扭过头打量另一边的人。那里是两大一小,一家三口。和帕托一样,他们身上也反射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男主人张开双臂高声赞叹。女主人端庄地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丈夫的举动,颈上套着口水围的孩子正从她怀里一脸懵懂地探出头,睁大眼好奇地张望四周。从外表看,这三个毫无疑问是机器人,然而在他们身上却又分明洋溢着属于人类的充沛情感。

他们是人,帕托知道,这正是男主人口中那“意识转移技术”的神奇之处。现代量子传输技术已经可以将生物看似缥缈不定的“意识”数据化,从而实现意识在不同躯壳间的传输。只要硬件符合标准,就算是机械之躯也可以成为生灵意识的载体,人类因此可以踏上那些肉身无法抵达的区域。譬如这个仿佛世外桃源的星球,在那些美轮美奂的景致背后,却是酸度极高、不适宜人类生存的空气。普通人类暴露在这样的空气中,只需几次呼吸便足以灼伤整条气管,更别说这里的氧气含量比地球最高处还要稀薄,无法满足人体需要。

这一家子喜欢这个美丽的星球,于是通过意识转移技术进入这几个旅游机器人里,同行的还有家中爱犬。只是在机器即将启动的最后时刻,一个越狱的逃犯偷偷打开了小狗的转移舱,自己取而代之。一道闪光之后,他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机器狗的躯壳,将身后的追兵远远甩在几十光年以外的起点星球。

这个重获新生的逃犯正是帕托。因为诈骗罪,他被判处七年的有期徒刑,但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他找到监控死角,从那里翻过围墙,借着夜幕掩护逃走了。

“阿克,快过来啊!”兴奋的男主人召唤他。帕托强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屁颠屁颠地向对方跑去。他还不习惯四足齐动的节奏,跑起来难免跌跌撞撞。但幸好,对方把这理解为“阿克”对机械身体的不适应。

女主人弯下腰拍了拍帕托的脑袋。帕托假装顺从地摇动尾巴,虚与委蛇,目光却偷偷飘向不远处的意识转移设备。当条机器狗显然不是他的最终目标,那只是甩开追兵、暂时隐藏身份的权宜之计。他必须利用那套机器再来一次意识转移,让自己回到更正常的身躯里去。

帕托从未当过狗——当然大部分人也都没有类似经历,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当狗比当人还要累。机器人一家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带着他上山下海,在这片全新的世界里四处遨游。帕托不知道真正的“阿克”平时是什么样的,他只能凭借自己对狗的认识,在适当的时候吐吐舌头、摇摇尾巴,偶尔扮作兴奋地吠几声。一开始,他的一些举动难免让对方感觉疑惑,但诈骗犯最强的本领就在于察言观色,借助对那些反应的观察,帕托迅速找到了正确的相处模式,在男女主人眼中,这是阿克逐渐适应了机械的身体,开始找回往日活力了。

女主人开心地拍了拍帕托的脑袋,帕托应景地欢叫了两声,心里却发出一声冷笑。他遥遥望向远处那片树林,那是他们一开始出现的地方,那套设备就在那里,无人看管。

之前人多眼杂,他作为一条狗不好在他们的眼前展示操作,只能干瞪眼。但现在人都在这边,如果他能找到法子回到树林去的话……

帕托忽然灵机一动,蹦蹦跳跳地跑到男主人身边,对着后者手里的飞盘欢快地摇起了尾巴。“你想玩这个?”男主人笑着举起飞盘,对着帕托比画了几下,然后“嘿哟”一声,将它抛向远处。

这和树林是相反的方向,但不要紧,帕托一路小跑,在草丛中找到了飞盘,然后一口叼起,摇着尾巴回到主人身边。男主人接过飞盘,再一次将它抛出,那是另一个不太理想的方向,帕托很有耐心地又跑了一趟,继续扮演着心情雀跃的模样。

仿佛是听见他内心的祈祷,机会在下一秒就来临了。随着男主人一声喊,飞盘第三次被抛出,摇摇晃晃飞向了期盼中的树林。帕托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他甚至祈祷飞盘最好被卡在树上,这样他才有更好的借口在那边待得久些。

帕托嘴里念叨,四脚并用地在林间快速穿行,只花了三十秒就找到了那四个转移舱,以及附带着的控制台。男主人抛过来的飞盘就在旁边的草地上,然而帕托连看都不看,直接从那上面跨了过去,人立而起,摇摇晃晃地扑在了控制台上。

这控制台正好是他的前脚能搭上的高度,这省去了他再去调节的工夫,然而就在帕托习惯性地想要点下那几个按钮时,眼前所见的面板却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多了这么多按钮?”他微微一怔。和他平日里见过的那些普通型号不同,这家人用的设备先进许多,拥有更详尽的功能,但带来的就是更繁复的操作。定时启动、记忆操作、体型匹配监测……帕托快速浏览着面板上的诸多选项,终于从里面找到自己需要的搜索功能和转移确认键。借着飞盘游戏争取的时间很有限,虽然无主的躯壳极不好找,但哪怕能搜到任意一家机器人工厂的意识网络,他最不济也能转移到机器人身上,拿回直立行走的尊严。

男主人的呼喊声近在咫尺。帕托当机立断,翻身向后一跃,张口叼起飞盘,顺势在草地上欢快地打起了滚。下一秒,男女主人正好出现在了他眼前。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爱犬,女主人一脸的厌弃。“毕竟本性难移。”她无奈地摇摇头。

帕托翻身站起,乖巧地冲两人摇起了尾巴。他发现,之前一直由女主人牵着的那个小孩不见了。

“这个游戏暂时告一段落。”男主人摸着帕托的脑袋,“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小主人现在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可我们又想要出去走走,所以要你守在他旁边,醒了就陪他玩耍,像平时在家里那样。能办到吗?”

他们把帕托带到营地房间,然后准备再次出门去了。在房间地板上,那个机器小孩看起来睡得正香。其实机器人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依靠睡眠解除疲劳,但帕托也听说过,大多数人在意识转移到机器人之后还会保留着人类时的习惯,其中便包括生物钟。即使不会感到疲累,他们也会在那些时间里产生想睡觉的冲动,这状况有时会延续好几天,在年龄小的人身上尤为明显。

小鬼沉睡不醒,两个大人出门去,这对于帕托来说又是一次好机会。他趴在地板上假寐,却悬着心思听门口那边的动静,等待那两人离家时关门的声响。“嗤”的一声,这是大门缓缓打开。两秒之后,另一声长长的“嗤”,这是大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上。

帕托刚想从地上跳起,却硬生生顿住了。在他面前,上一秒还睡得香甜的小孩随着关门声响忽然睁开眼睛,仿佛也在等待着这个时机。

他坐起身,转过头,仿佛正盯着帕托。帕托一动也不敢动,趴在地上装作睡着了,连眼皮都不敢抬起一点。如果还是肉身,他相信此时此刻自己的后背会被突然冒出的冷汗浸透。

接下来的几十秒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年。帕托不敢睁开眼,看不见对方的行动,偏偏机器人在设计上都经过静音处理,以他的电子耳竟然也听不到什么动静。隔了好一会儿,帕托听到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再过了一会,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睁眼抬头,观察四周。

他自言自语,其实心里多少猜到了一些。看来当时混进转移舱的人不止他一个。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但他在监狱里见过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他们想心事时的眼神跟刚才这个一模一样。

帕托后背发寒,但还是鼓起勇气爬上窗台,从边角探出眼睛往外偷看。他看到那个机器小孩朝着树林的方向笔直地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显得相当警惕,唯恐被人发现。看他前行的方向,正是朝着那四个转移舱去的。

这是帕托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对谁都不能让步。他心里一下子急了。眼见对方渐渐走远了,帕托连忙跑出门,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树林里枝蔓丛生,但这机器的一人和一狗都精确地避开了每一处会发出声音的枝丫,无声地前行着。傍晚的树林昏暗,氤氲着诡异的气氛,只有两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行走,各怀鬼胎。

那个人首先来到了转移舱所在的地方,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人后便走近第一个转移舱,开始紧张地忙活起来。帕托不敢走得太近,但周围都是树,要找个观察的地点并不难。他爬上一棵大树,借着枝叶的掩护找到了合适的角度,远远监视着对方的行动。

他看到那个人打开了第一个转移舱,从里面拽出面板和导线,然后用简易的工具加工了一下,很快又塞了回去。正当帕托疑惑他想做什么时,那人转身走向转移舱的控制台,按下上面的一个按钮。

被动过手脚的转移舱发出刺耳的蜂鸣声,上面的指示灯也开始闪烁着红光,这是硬件出错的示警表现。那人却不急着上前察看,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什么发生。

突然间,“轰”的一声响,树上的帕托吓了一跳,差点儿失足摔下。他仔细一看,只见那个转移舱里正冒出滚滚黑烟,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型的爆炸。那人站在控制台前哈哈大笑,像是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他走到第二个转移舱那里,依样画葫芦地改造了一遍,但却没有再次引爆的打算,而是将它收拾了一下,恢复原样。

再之后,他走向第三个转移舱。这一次他没有再设置什么机关,而是打开后直接从里面抽出了几个元件和电池,然后便关上。这样处理过的转移舱毫无疑问不能再用了,但他的用意似乎不在这里。帕托看到他拿手上的几个元件又是拼接又是裁剪地鼓捣了好一会儿,再接上电池,套进外壳,变成一根可以贴身收藏的小棒子。他还在想着这是个什么东西,就见到那人将小棒的一侧朝外,另一只手按下了底座上的开关。

棒子尖端噼啪作响,爆开的电火花瞬间点亮昏暗的树林——虽然简陋,但这竟是一支强力电击棒!

看到进展顺利,那人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在电火花的照亮下,帕托看见他狰狞的表情,与那副幼小的身躯格格不入,反而更显恐怖。或许是习惯驱使,他看着电击棒,抬起手轻轻舔了下自己的手背,闭上眼陶醉的表情,像是尝到了世界上最甜的蜂蜜。

这个似曾相识的动作,让帕托猛地心神剧震。也就在这时,那人像是有所感觉,忽然转过头望向帕托的方位!这一眼让帕托彻底吓破了胆,他一溜烟跃下树,以最快的速度朝房子跑回去!忙乱之中他没办法保持彻底安静,偶尔踩上的小树枝咔嚓一声,摩擦的杂草刷刷刷,这些都是可能暴露行踪的问题,可眼下他都全顾不上了。

和其他的杀人犯不同,笑面杀人魔从不走简单粗暴的路线,也不爱使用枪械一类的武器。坊间传闻他是个智商极高的心理学家,眼力过人,又精通话术,因此才能屡屡获得受害人的信任,甚至被请进后者家中作客。而一旦被他进了家门,杀人魔的表演就开始了。

除了擅长揣测人心,细腻的改装手艺是笑面杀人魔的另一个特长。在受害者的家中,他会利用手边的日常用品加工出各式各样的杀人陷阱,再通过巧妙的诱导手法让受害人自己触发陷阱,自己最多在事后补个刀,然后潇洒离开。因此在那些案件现场里,警察很难找到他直接下手的痕迹,只能通过残留的各式机关残骸来确认凶手身份。在笑面杀人魔活跃的那两年里,只有几段短暂的监控录像拍到了这个神秘人的身影。

在那几段录像里,他在布置陷阱后都有个微笑舔手背的习惯动作,仿佛在提前品尝沾上双手的鲜血,这动作红极一时,也让他获得了“笑面杀人魔”的绰号。

帕托趴在房间的地板上,瑟瑟发抖。这星球不小,却只有他们三人一狗,他除了这栋房子以外其实无处可去。如果离开这栋房子,笑面杀人魔就会立刻知道刚才是他跟在后面,多半会设法追杀他。就算真能顺利逃脱,他这具身体在能源耗尽后也无法获得补给,下场照样是死。倒不如赌一把,装作一直都在这房间里,赌对方并没有真的发现他,或者将怀疑的对象指向这一家以外其他潜伏在星球上的人。

但就算挺过这一关,他的下场也同样危险。对方毁坏了三个转移舱,只留下最后一个,这是摆明了不打算留活口。就算他不杀狗,帕托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同时,既然知道那是笑面杀人魔,帕托也就理解了对方刚才做的事。他在树林中见到的正是杀人魔最擅长的伎俩,那就是设置陷阱。第一个转移舱主要是用来做试验,杀人魔在那上面设置了一个延时引爆的机关,然后测试它是否真能正常运作,以及爆炸威力如何。测试的结果无疑令他满意,因此他直接将机关移植到了第二个转移舱上。在他的计划里,目标首先会注意到已经故障的一号转移舱,然后惊慌之中,会害怕无法回去而开始测试其他的三个。但一旦用控制台对二号转移舱下命令,它就会开始报错并持续闪烁警示灯,这时候一般人都会习惯性地走近察看,但就当目标打开盖板往里看时,嘭!延时机关引发的短路在这时引爆,威力虽然不算太大,但在极近的距离下,就算是机器之躯也难以抵挡。

至于第三个转移舱,则被拆下零件用来制造足以击倒机器人的电击棒。与之前犯下的那些罪案相比,此时他最大的困难在于身体只是幼童型号,而目标都是钢铁之躯,比肉体凡胎难杀太多。此消彼长之下,他要击倒目标,不仅仅需要强力的武器,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帕托看来,笑面杀人魔的整个计划恐怕是这样:首先将两个目标吸引到转移舱附近,男主人发现出了问题,就会上去查看,顺势触发其中埋设好的陷阱,引发爆炸。慌乱之中,女主人的母性本能会让她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小孩。当她将以为是自己孩子的杀人魔紧紧抱在怀中时,他便可以取出藏在身上的电击棒,在极近的距离下攻击对方要害。哪怕电池的电压不足以直接致死,但只要能让对方暂时丧失行动力,他有的是法子慢慢弄死她。

帕托想起之前那个矮到自己都能够着的控制台。如果是男主人使用,他绝不会把控制台调低到这个别扭的位置,这说明在他们抵达后不久,笑面杀人魔就已经尝试对转移舱下手了。

帕托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就在这时,他听见大门再次打开的声音。很快,他又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对着自己轻声呼唤:

三岁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听着很可爱,可帕托心中却只有无边的恐惧。来的不是那对男女,而是笑面杀人魔。他用伪装过的声音试探,至少说明他还未确定那个撞破真相的人就是帕托。但与此同时他或许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帕托接下来的反应,将决定他是否会在这里被灭口。

对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怀疑。眼看没法继续装睡下去了,帕托装作一觉刚醒,张开四肢长长地舒展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他汪汪叫了两声,伸出舌头冲眼前的三岁小孩欢快地摇起了尾巴,一副努力想讨好对方的样子。

笑面杀人魔安静地盯着帕托看了一会,忽然摆出了笑脸,慢慢伸出手似乎要摸他的头。他的手里空空,仿佛没有恶意,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随时可能变为致命的攻击。

反抗,还是逃?二选一的疑问在帕托脑中一闪而过,却都被否决。他知道这一定也是对方的试探,看的就是他的反应,于是竭力控制不要望向那边,继续保持摇尾谄媚的姿态。

一秒、两秒,当那只手终于落到自己头顶时,帕托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笑面杀人魔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那力道就像真正的小孩子和家里的狗玩耍,就在这时,那扇大门终于又一次打开。男女主人走了进来,看到他们玩在一起的模样,顿时也都笑了。

男主人一手一个,将孩子与爱犬一同抱起。危机暂时解除,紧绷的精神稍稍松懈,帕托扒在男主人怀里欢快摇起了尾巴,可一转头,却突然发现另一边的杀人魔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双机械的眸子不带一点感情,难以捉摸。

这天晚上,一家人按人类习惯享用了“晚餐”,然后上床睡觉。过多两天,当精神彻底适应新的身体后,他们就会省略这样的形式。今晚这样,无疑是上天赐给帕托的逃跑良机。

他进了狗屋,在确认一家人都睡着后再出来,从门下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样做不会弄出开关门的声响,但他不确定杀人魔是否会到狗屋那确认他的情况。只要一眼,他偷偷逃走的事情就会暴露。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里,帕托以嗅觉代替眼睛为自己导航,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转移舱。笑面杀人魔在大部分的转移舱上做了手脚,但还是为他自己留下了一个,以便在一切结束后潇洒地离开这里。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除了他以外还有另一个混进这个家庭里的,而且这个藏在暗处的家伙目睹了他的整个计划,甚至还抢先一步,要用他留下的唯一后路逃走。

帕托趴在低矮的控制台上,爪子飞快点击各个按钮,在茫茫宇宙中搜索可供自己栖身的上好躯壳。等他离开这只狗的身体后,发生在这星球上的事情就和他再无关系。那两个人怎样死掉,笑面杀人魔的下场又会如何,这些他都不需要再去牵挂。

忘记这里发生的事情,忘记曾经作为狗的这段经历,或者再绝一些,把之前锒铛入狱又仓惶逃出的这一段也删了?他会有新的身份,开始新的人生,不需要这些属于过去的负担。

可这时候,帕托又忽然想起这两天的点点滴滴,男女主人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笑面杀人魔的每一次行动,还有三个人那仿佛已成定局,只有他才能改变的未来。

吉斯的心情有些紧张,有些期待,但更多是纯粹的愉悦。他有一个强烈的预感,今天一定会出现非常精彩的场面。

他躺在这个暂时被喊作“妈妈”的人怀里,看着前面的“爸爸”深一脚浅一脚快步前行。昨天傍晚临走前设下的另一个延时机关发挥了作用,今天一大早,树林那边就有一道黑烟腾空而起,隐约正是转移舱所在的位置。那套设备关系到他们在度假后能否安然返回,爸爸别无选择,必须去调查一番。

因为不能确定这事情是否人为,因此他们也不敢离开爸爸太远,一家人聚在一起才能应付各种突发情况。而这一切,也都在吉斯的计划之中。

他们来到了转移舱所在的地方,首先看见的就是第一个舱体里冒出的滚滚黑烟。和计划中一样,爸爸直接冲向了控制台,先是手动为一号舱切断能源,然后就开始测试其他的几个。在看到二号舱也亮灯报错,他着急地走过去,打开盖板把头探进去查看。

难道是自己在制作时出了差错吗?他疑惑地抬起头,发现爸爸还把头埋在舱里做检查状,而妈妈一脸紧张地盯着那边,把怀中的吉斯抱得紧紧的。

吉斯当机立断,取出电击棒朝妈妈脑袋下方的接缝处捅了过去。为了适应各种环境,这些机器人大部分地方都有厚厚的绝缘外壳保护,只有这里为了保证头部灵活转动而选用了轻薄的材料,防护能力便随之下降。吉斯看得很准,只要击中位置,一发电击就能让目标短路。

地上的机器狗突然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张开大嘴狠狠咬在吉斯手腕上!吉斯的手腕立刻瘪了一块,坚硬的外壳被咬得变了形,破了洞,露出底下无遮拦的导线和电板,随着尖牙的摩擦爆出噼噼啪啪的电火花。

吉斯之前的预感成真了。今早当他发现这狗还在家里时,他就猜到它一定会做点什么。

他用力甩动手臂,想把狗甩开,然而对方死死咬紧了就是不松口。手腕进一步变形,导线一根一根开始断裂,手掌的感觉跟着别扭起来。这时他忽然想起电击棒还攥在手上,便打开开关,朝小狗身上用力捅去。

小狗一声闷哼,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他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却又立刻爬起,准备再一次扑向吉斯。

本应对吉斯愤怒挥拳的他反而做了个“冷静”的手势,先制止了小狗的扑击。与此同时吉斯扔掉电击棒,一跃而下,和“爸爸”“妈妈”三人并肩而立,站在一脸疑惑的小狗对面。

“恭喜你,帕托先生。”男性机器人郑重地说,“你通过了‘重获新生’的测试。”

被一语道破真身的帕托还待在原地,吉斯却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他的前爪,像握手一样用力摇了几下。“我就知道,结果一定会是好的!”吉斯激动地说,“人心还是善良的啊!”

他笑容温暖、眼神真挚,和之前屡屡露出凶相的杀人魔简直判若两人。这印象反差太巨大,帕托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爪子从对方手里抽了回来。

“这是优秀的青年演员吉斯,他自愿参加这次测试,扮演‘笑面杀人魔’的角色。”男性机器人说,“我是之前审理笑面杀人魔一案的法官罗斯,这位是当时的检察官丽莎。”

那是一段审判录像,坐在被告席上的正是曾经的他自己。在法庭上,检察官丽莎慷慨激昂地列举了笑面杀人魔的每一桩罪状,他则是在被告席上痛哭流涕地反复忏悔,然而法官罗斯还是在最后敲下法槌,宣布判决死刑,不日执行。

“你看到的,是不久前法庭审判时的录像。”丽莎冷冷地说,“在这之前,你已经在特殊看守所里关押了两年,因为你犯下的案子太多了,光是搜集材料就花了这么长时间。”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丽莎叹了一声,“就在执行死刑的同时,新上任的总统颁布了特赦令,其中就包括你。但那个时候你的肉体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只来得及将意识转移出来。最高法院为此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方案。考虑到你在法庭上确实有悔过表现,也表现出了对生命的热爱,法院决定遵照特赦令‘善意、慈悲’的精神,重新给予你生命。条件是,你必须通过道德测试,才能重返人类社会。”

“那是‘记忆操作’的效果。”罗斯解释道,“为了确保测试的结果,我们使用了转移设备上的这项功能,通过刺激脑内海马体的特定部位暂时抑制部分记忆,并且以你第一次入狱的经历为范本伪造了越狱并混入转移舱的情节,好让你的记忆可以顺利衔接。这个功能的本意是用来让人们转换到不同体格的身体后可以更顺利地适应,因此那些被抑制的记忆过几天就会慢慢恢复,不会留下后遗症。”

演员吉斯激动地说:“帕托先生,我看到了你在法庭的忏悔,深受感动!所以知道法院提出测试时,我第一个报名出演。你见到的这个计划基本取材于笑面杀人魔的最后一案,只是把扮成伤者混入受害人家中的部分改成借助记忆转移变成家中的小孩。法院的想法,是希望看看现在的你在类似情况下会采取什么措施,是会助纣为虐,还是顾自己逃走,或者是像在法庭上说的那样,因为热爱生命,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拯救每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根据测试结果,法院决定无条件给予你新的生命,过往的罪随着原肉身的消亡一并勾销。”罗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恭喜你,帕托先生。”

帕托泣不成声,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他将脸深深埋进面前的土里,传出呜呜的抽泣声。

多留个心眼果然没错。虽然不清楚这些前因后果,但在即将按下按钮的时候,帕托耐下性子把整件事又想了一次,注意到了几个可疑之处。

首先那个被刻意调低的控制台,这仿佛就是为了让他方便地使用这台设备。虽然一开始理解为假杀人魔在使用后忘了调回去,但从后来对方做其他事时的谨慎来看,他不像会在这种关键问题上粗心大意。

还有,假杀人魔在怀疑被跟踪后曾经试探过自己,但那次测试因为男女主人的回家而中止了,从最后那个眼神看,对方似乎还有怀疑。然而过后的晚上和今天早晨,对方都没有再测试过自己,行动时也没有防备,这显然也不合常理。

最关键的破绽出在转移舱的新功能上,这可以说是法院在布置上百密一疏。因为被捕后关押了两年,与世隔绝,他对转移舱的认识还停留在之前那些老型号,但过人的头脑让他很快弄懂了新功能的含义。这其中的“记忆操作”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被动过手脚,而需要最高操作权限的“匹配监测”功能更让他意识到,要想从人转移到狗身,除非有人大费周折地特意去关掉这个功能。但对于民用设备来说,这个默认开启的功能显然没有必要关闭。

换句话说,要么这一家子不简单,要么这是个针对他的陷阱。更可能的是——两者皆有。

这天早晨,帕托在和煦的阳光中醒来。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万里无云的天空。身下的草地柔软,不远处大树伸出茂密的枝丫,暖洋洋的阳光就这样洒在身上,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通体舒泰。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感受湿润的空气沿着鼻腔滑进气管里,一路都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翻身站起,环顾四周。这里看上去像个公园,前来游玩的人三三两两,在步道上悠闲漫步。在帕托看来,这些人幸福得过了头,一个个毫无戒备之心,简直要变成同一副蠢样。在这些里随便选择一个,几句花言巧语,就可以拿下自己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祭品。

热爱生命?不惜代价每一个人?那都是漂亮话!法院和检察院的那群笨蛋,真以为人心可以轻易改变啊?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他突然发现眼前的视野如此熟悉。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检察官那句“重新赐予生命”的真实意思。这是善意,是慈悲,毫无疑问,但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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